[莒有巨树 – 任林举]

莒有巨树 | 任林举
莒有巨树 | 任林举

日期:2020年11月09日 11:40:11
作者:任林举

本文配图均由作者供给“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。”庄子在《逍遥游》里重复说到过一些寿数几千岁不止的老树——楚之南的冥灵、上古的大椿,还有宋国的樗,但并没有说到过山东日照莒县的那棵“银杏王”。庄子是哲学家,人类中的智者,他重复说到树,是想凭借这些树向人们讲一讲长与短、动与静、智与愚、生与死以及守固与自在的道理。合理庄子著书立说传达万物生息、运转之道的时分,莒县浮来山上的那棵“银杏王”已活到2000岁。有一派考据者说,庄子本生于山东东明。果如此,庄子和那棵“银杏王”便是地地道道的老乡。关于常识渊博的庄子来说,本应该知道那棵银杏树的存在。不提,大约有两种或许:一种或许,他真的没听说过。庄子自己也说过: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”鉴于那时交通和信息途径落后,摸不着,够不到,没听说也没什么可少见多怪的;另一种或许,庄子也知道这棵树的存在,但觉得比起其他愈加陈旧的大树,浮来峰这棵银杏树,还很年青,不值得一提。不提就不提吧!树活到了这个份儿上,还需要介意什么呢?再者说,关于全国诸事,人有人的了解和观点,树有树的任务和情绪,各行其道、各领天命便是。庄子讲完了人生的感悟和道理之后,便百般无奈地将自己的七尺之躯交给于泥土。又二千年,莒县浮来峰上的银杏树依然无言地伫立于大海之滨,日照、初光之地。树无言,不等于没有言说,没有叙述,它本身的存在便是一种言说或叙事。四千多年的巨大篇幅,哪一个血肉之躯有机会有才能阅尽如此长卷?老子说:“全国之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”,无言,无限言,就看你有没有体会和怎么体会。其实,此刻、此季、此一百年或千年无言,也并不代表永久不会发声。听说,浮来山上的那棵老树,也有人听到过它宣布声响。那年大旱,百里内河湖干枯,老银杏忽然宣布了声响,天地间充满着相似巨兽鸣叫的消沉吼声。叫声继续了一个昼夜,惊恐万状的人们从五湖四海赶来,运水灌溉才让老银杏止息了悲鸣。我见到浮来山上的老银杏时,正是夏日,它打开巨大的绿色伞盖默立于定林寺之侧,切当地说是定林寺默立于古树之侧。虽然定林寺是声名远播的“千年古刹”,但从树立到今日满打满算也不过1500多年的前史,与那棵陈旧的银杏树比,也是地地道道的后生。至于周遭的刘勰校经楼、千年古观向阳观、世界之最檀根王、文心亭、卧龙泉、莒子墓等等,就更不在话下了。关于各种动物、植物和人类的生生灭灭,关于生命的种种忙碌、抵触和争竞,种种不甘与挣扎,种种高兴与痛苦、希冀与失望,老树已站在那里默默地看了几千年,通通都记在心里。不只记在心里,并且以一种人类永久也无法了解的方法融进了自己的生命。现在的银杏树早已不是人类观念里那棵无思、无想、无为的单纯植物。四千多年来绕树而转的那些生灵,殒灭的肉身和不灭的精力,都已经成为老树生射中不可分割的成分或元素,蕴藏于它的每一片叶子、每一颗子实、每一个枝丫、每一寸肌肤和每一圈年轮。人山人海的人流从各地、遍地集合到老树跟前,到它的伞盖下享用一刻的阴凉;隔着围栏以手触摸它杰出地上的虬根;或在它的围栏上系一条红丝带,把自己在人世间难了的愿望或未达的诉求交托给它,期望它能仔细体恤并经过一种奥秘的方法暗暗相助。在早年那些愈加随意的时代,人们还能以更近的间隔和更随意的方法挨近老树,便有很多人企图以自己的手臂测量老树的胸襟。成果,好事者总是兴致勃勃地打开手臂,煞有介事地测量,严肃认真地宣告,然后,一个永久不会精确的数字,很快被后来者矢口否认。有些人感到很冤枉或很疑问,他们并不供认自己所犯的过错,不知道自己是在以时刻短测量长久,以有限测量无限,以不变测量改变,更不乐意供认是在以速死之躯测量永存的生命。4000岁比80岁,那是50倍之差。假定老树只要一天的寿数,人类则仅仅具有半个小时还不到。倾尽终身也仅仅在老树的一天里占有短短的28.8分钟,一个狼子野心的生命就无声地寂灭了,而那树仍将没有期限地站立下去。人类在老树前的种种体现,忍不住让我想起朝生暮死的蜉蝣。假设有人正在床上贪一晌熟睡,恰有一只蜉蝣诞生;其间,它也曾来人的身边翱翔和停落,也曾为寻觅食物奔走数遭,也曾为传宗接代寻得良伴……合理它自以为仔细地过完终身,隆重地离别世界时,那人悄然醒来,打了一个呵欠,并没有发觉曾有一只蜉蝣存在。但是,老树却是不睡的,十万叶片每一片都是它的眼、耳和心,即使有一些稍事歇息,另一些也是警醒着的。它记得住阅历过的全部事物,风雨、雷电、霜雪、阳光和生物界很多的存亡、昌盛与衰落以及人世间数不尽的悲欢和冷暖……当有人来向它忠诚请求走出人生困厄之道,它并非无动于衷,仅仅略微踌躇,那些困厄以及遭受困厄的生命即已云消雾散,就如人类之于蜉蝣,即使真想帮一帮那些短寿的生灵,有时也未必能来得及。老树稳稳地站立在大地之上,寸步不移,便已趟过了4000年绵长的年月之河。老树的存在,让我深刻地质疑人类对生命方式的判别,尊贵与艰深,低微与浅薄终究应该根据什么规范?看那飞鸟,天涯海角地奔走、迁徙,忙于翱翔,翱翔,再翱翔,却不知生命的长度是用时刻而不是路程来核算的。看那有翅而无骨的昆虫,虽动辄展翅却总难致远,一奋一二丈,再奋一二里,奋尽全身之力毕竟没有逃出老树的瞭望,又总在无知无觉中颓但是死。再看那四足的猕猴、狐、鼠之类,树上树下、树左树右地奔突环绕,临终也不能明晰自己应得之数和应领之命终究几许。算来,也只要两足的人类之中还有一些窥破天机的智者,在阅历了全部虚妄、白费之后,能够静静地坐下来,倾听这老树、这大地、这世界的无言之言,无声之声。坐在刘勰校经楼前的台阶上,看斜阳余晖洒在“银杏王”巨大的伞盖之上,万千叶片纷繁宣布吉祥、亮堂的浅笑。那浅笑却不是咱们所了解的高兴,但很难猜想其间的奥义。光,跳动着、弥漫着,呈液态状,从天空倾泻下来,一触摸银杏叶片立刻向四处迸溅开来,其间有一些便顺着叶片的缝隙流动到了地上、树干上,形成了一块块、一汪汪亮堂的光斑。不知道何年何月,老树的骨干旁和褐色的枝丫上,又生出了手臂粗的新枝干。看上去很像衰老的肢体又焕发了芳华,也像以自己的身躯为本,又滋补出新一代生命。就这样,我背靠一座有着千年前史的古代修建,面临一棵能够傲视全部生命的树中王者,消磨了一个完好的傍晚。待要动身离去时,忽然感觉到了反常的困难和沉重,好像自己也和面前的老树以及刘勰的雕像相同,生出了详细的或笼统的根。